那个让人想到台湾的字体

编者按:
广告看板变化层出不穷,各种吸睛的元素、材料装置的创新,甚至已从平面化进入数字化媒材。在台湾,藏身街头巷尾的商家、小吃店仍选用看似老派的招牌,特别是上头的字体以「楷书」为大宗,这段招牌与字体的历史是什么?

一早出门,门口停了台货车,货车上的水果广告看板纸箱都是这个字体。中午出去吃饭,小吃摊的招牌也是这个字体。下班后去看中医,药袋上也有。晚上去倒垃圾,垃圾车外壳又是它。去买宵夜,「盐酥鸡」八成也是这字体。顺道去五金行买个水管,一瞥就知道是五金行。偶尔上街抗个议,警备车上也是这个字体。我们还可以一直举例下去。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选台湾代表字型若只看使用率的话,《商用字汇》的楷书应该能高票当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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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前,我们以为大致不脱文鼎、金梅或中国龙三家公司都曾出品的「毛楷」类字型。前年台北市长选举时,神通广大的乡民还找到了「经典繁毛楷」做成文创商品。这些字型在骨架与笔形上太过神似,可能是互相「参考」来「参考」去的缘故,原著应已不可考。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大稻埕专刻铁皮空心中英文字的「柏祥号」发现一本书,把我们都吓坏了。

本来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打铁出来的字长得都很像「毛楷」,莫非师傅也套字型去打?。想请师傅帮我们打「字嗨」一探究竟,结果师傅说他不会打「嗨」,原因是因为字帖上没有。

什么?师傅?你说什么字帖来着?

曾经,招牌店必备的《商用字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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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年版《商用字汇》楷书篇内页

1982 年版《商用字汇》楷书篇内页

那本字帖是《商用字汇》楷书篇。由文史哲出版社印行,年代是 1982 年,也就是还没有个人向量电脑字型的年代。原著为刘元祥先生。当下我们只知道这么多而已,但翻着翻着,实在无法不惊呼:「天啊,找到了。」

文史哲出版社里通常不会有人在那边对著书本哇哇叫。顾店的总经理也有点摸不着头绪,为什么要买这么久以前的招牌店字帖呢?但热心的她一边招呼着一边说,这里还有其他系列呢。

什么啊啊啊啊竟然还有系列。

《商用字汇》不只有「楷书」篇,还有「颜体(颜真卿样楷书)」、「分书(隶书)」、「行书」。一翻开,果真也是招牌上很常见的字体。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一网打尽,全是同一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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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长期生活在台湾,一定对这些字体不陌生。

如果你长期生活在台湾,一定对这些字体不陌生。

文史哲出版社彭正雄老板说,这些字帖以前几乎每家招牌店都有。这系列作品最早可以追溯到 70 年代,1970—1980 之间。写作者刘元祥先生自己先付梓,后来交给彭老板的文史哲出版社印行再版。据彭老板表示,这套书一本卖 500 元新台币(当时一碗阳春面是 1.5 元),共卖了 2000—3000 本左右。照这个规模推估,差不多大多数招牌店都买了吧。这还无法计算盗印版。据闻盗版一本 300 元,所以卖得更好。

刘元祥先生

彭老板想了一下,刘元祥先生大约在 2001 年左右就过世了,我们已无法获得第一手消息。据《商用字汇》上的书籍资料,刘元祥是山东潍县人,1924 年生。

曾经在台北市政府替长官写书法(婚丧喜庆红白帖、匾额、挽联类)。也有许多熟门熟路的人会私底下求字于他。彭老板因为印书的关系,看到书封上的字很喜欢,便透过印刷厂找到了刘元祥先生,为文史哲出版的书题字。听到这里,或许会以为他是位写字匠,其实不然。

台大历史系的阎鸿中老师曾跟随刘元祥先生学习书法三十余年,忆起恩师,仍景仰万分。刘元祥,字大镛,礼貌上应该称呼为刘大镛先生。毕业于济南师范学院,二次大战时加入中国青年军,随国民党政府来台后退伍。曾在中学任教,但与体制理念不合,遂不愿再执教。偶然帮开招牌店的朋友写字,意外成名,就渐渐以此为生计。

老古出版社印行的《佛门楹联》由南怀瑾先生撰联,书封上写刘大镛敬录,阎鸿中老师认为较近于他的日常书写。彭老板也说,他著作署名是有区隔的。书法类作品留的是字「大镛」,《商用楷书》登记著作权,所以留本名。

1972 年起,应南怀瑾先生之邀,刘大镛在其「东西文化精华协会」教书法,前后有三年左右。这是他唯一一次开班授课。阎鸿中上课时只有十岁,但往后三十年,仍不时向刘元祥请益书法。回忆起老师,阎鸿中说,刘大镛历临碑帖,相当熟悉古人底蕴,用功甚勤。然而他纯为自娱,也是个人修养的方式。没有办过展览,也没有卖过字画,实在是因为生活所需,才靠题字赚钱。当时,一段封面题字,可以收新台币 10 块钱。彭老板与刘大镛来往多次,遂成好友。刘先生索性不收钱了。

或许一方面是想流传自己的作品,又想以此带来一笔收入,所以刘元祥在 70 年代自己刊印了《商用字汇》套书。后来找上了彭老板替他再版。彭老板一口答应了。售价 500 元一本,300 元归作者,200 元归出版社。

刘大镛先生上课时示范的笔迹。阎鸿中提供

刘大镛先生上课时示范的笔迹。阎鸿中提供

介在印刷字型与书法之间

不过,据阎鸿中表示,刘大镛时常感慨无形中受到工作影响,书艺不能免俗,颇为遗憾。艺术家对自己的要求严格,是可以想像的。但既然业界采用率高,后来他也愿意无偿让电脑字型业者使用,就当作是推广书法艺术。或许因为如此,他的四套书法体才成为全台湾最常见的招牌字型。

有些书法老师可能一看到就嫌呆板,嫌搭配起来没有书法应有的美,却又同意这些字体适合招牌与印刷。甚至也不会否认,《商用字汇》系列其实是「商业设计」,或根本该说是「准字型」作品。

以《商用字汇》楷书而言,每个字都框在同样的范围里、视觉上几乎一样大,这在书法上不必然是件好事。书法较讲究变化,行气参差,有飞舞的感觉。但这可能无法满足大部分商家招牌的需求。这套字其实是以标题、看板文字角度出发「设计」的。跟做字型的原则很像,要考虑到排列组合,不能有些字特别突出,或有些特别小,要讲究饱满、显目、易读、而且预先假设到任何场合都能用。

从下图的比较我们可以观察到中间施春茂先生所临的《九成宫醴泉铭》是结构形状变化最明显的。以一行行来看,会觉得比较有错落起伏的感觉。书法里的「行气」就是这个意思。而字型化的刘体楷书,单字形状变化较少,不过再比较右边的「楷体-繁」(接近标楷体的电脑楷书字型),刘体楷书变化又更丰富了一些。

比较电脑化刘体楷书、书法《九成宫醴泉铭》以及 Mac 内建字型「楷体-繁」

比较电脑化刘体楷书、书法《九成宫醴泉铭》以及 Mac 内建字型「楷体-繁」

模糊化后,比较三种字体的易认性。相较于「楷体-繁」,书法《九成宫》与刘体楷书都比较好辨认(然而,却不一定像「楷体-繁」一样平稳而好读。

模糊化后,比较三种字体的易认性。相较于「楷体-繁」,书法《九成宫》与刘体楷书都比较好辨认(然而,却不一定像「楷体-繁」一样平稳而好读。

若把三种字体变成纯粹的外框,会发现书法《九成宫》最形状变化最灵活,有行气。楷体-繁相较之下每个字的轮廓较为接近。而刘体楷书则介于中间。

若把三种字体变成纯粹的外框,会发现书法《九成宫》最形状变化最灵活,有行气。楷体-繁相较之下每个字的轮廓较为接近。而刘体楷书则介于中间。

非战之罪

虽然有书法的基因,不过还是会有人觉得刘体楷书失去了书法应有的气息。尤其在许多卡典西德看板上(卡典西德是招牌割字最主要的材质),看起来甚至更僵化了。不过,字体要从纸本转换到任何其他媒介上,都存在着鸿沟,不只是数位化会遇到这个问题。

就拿从前招牌店是如何运用《商业字汇》来说好了:透过简单的设备,招牌店可以把字帖直接投影在看板上,依样描绘;刻空心字的师傅用描图纸也能复制字的轮廓。电脑字型版本则可能是原样直接扫描再透过特定方式转成贝兹曲线的。但是,投影法得到的是模糊的轮廓,描绘的师傅就像在玩着色书一样,还是有很多需要自己填补跟诠释的地方;刻空心字则是要打穿金属板,也很难 100% 重现毛笔的笔触。而大部分数位化后的刘体楷书,因为 auto-trace (自动描绘)设定不同,也不一定能完整表现原本丰富的细节。

光是比较线条边缘细节的丰富程度,就会发现任何一种再现方式都是重新诠释的

光是比较线条边缘细节的丰富程度,就会发现任何一种再现方式都是重新诠释的

而这系列作品的影响力,正是一次次复制中所堆叠出来的。去到新加坡、柬埔寨,只要有华人街的地方,都能在招牌上看到他的字。但我们也得清楚一件事:绝大部分复制方式都难以 100% 原汁原味重现,《商用字汇》仍仅是「准字型」作品。总之,媒介的改变、数位化描绘的过程,都可能加入不同的诠释。

FYI:当时的招牌店是怎么做的呢?

先把要的字剪下来,才可以用来描边或投影

先把要的字剪下来,才可以用来描边或投影

彭老板自己收藏了一台用于投影的机器,当时就要价 1500 元台币。箱子里面装了一颗灯泡与两块镜子,把字帖放在开口处,如此可以用来把字帖投射在一面镜子上,如此再反射到另一面镜子,最后投在要绘图的表面上。

彭老板自己收藏了一台用于投影的机器,当时就要价 1500 元台币。箱子里面装了一颗灯泡与两块镜子,把字帖放在开口处,如此可以用来把字帖投射在一面镜子上,如此再反射到另一面镜子,最后投在要绘图的表面上。

俗搁有力吗?

对于台湾人来说,这种到处都是的楷书可能会散发一种独特的土味,是「俗搁有力」界的翘楚,某种程度上能带来信心:如果卤肉饭、排骨酥面不用这字体,感觉就不好吃了。但想走高端路线的设计恐怕得视情况回避这字体。这或许是非战之罪。因为如上所述,要百分之百重现原味是很困难的。更别说市场现有的刘体楷书字型,绝大多数是在科技泡沫时代,为了抢市场,以粗糙制程扫描制作的字型,不乏失真、变形。翻着原稿,尽量相信自己的感受,型态上还是很美丽的。

不过,为了排除本地人美感疲乏的问题,我们也问了两位熟悉汉字字体的非本地友人:大日本印刷的佐佐木小姐看了之后,她并不觉得俗气,而且一看就觉得适合招牌用。勾笔较小这点,让她感觉这字可能有学习颜真卿之处,但较颜体却收紧很多;线条粗细对比大,富有个性,是具颇诉求力道的书风。而每字大小经过整理,也有计算衡量字腔间的余白。可以看出与书法不同,是针对职业看板师傅的工作而设计的。

另一位友人,中国「字组」组长,书法家张弥迪也不觉得「俗」,反倒觉得很新鲜。弥迪非常喜欢他的字,而且认为原稿比字型保留更多、更流畅的书法味道,但又很统一协调。弥迪更提供了一种观点:不仿把这类作品放到清末以来的「馆阁体」脉络中来看。《商用字汇》无论楷、行、隶笔法相对单调,但却非常工整,这和民国初期的招牌字很接近。

出于黄自元之笔。清末以来文人的馆阁体书法越来越规范化楷书的笔法,每个字的视觉大小趋于一致,而细节变化也减少,看起来相当工整。张弥迪提供。

出于黄自元之笔。清末以来文人的馆阁体书法越来越规范化楷书的笔法,每个字的视觉大小趋于一致,而细节变化也减少,看起来相当工整。张弥迪提供。

不过他也提到,刘体楷书跟中国被滥用的「任政行书」有类似的境遇。被做成字型之后,到处滥用的结果让大家无法平心静气地看待这套字体,都觉得很讨厌──即便原稿尚称雅俗共赏。俗不俗或许很主观。觉得俗,可能有很多原因:浮滥、粗糙地复制上市,带来了廉价感;它平常在生活里如何被人对待,也可能影响我们的观感。

最关键的可能还是我们如何对待这套字。《商用字汇》上的字体是否展现了书法之美,见仁见智: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字型用户有不同程度的数位与美学落差,我们不难看到一些比较不纯熟的处理方式。例如招牌空间不够,又想让字大,就收窄起来,挤在一起;为了「有创意」,就使用一些很「跳」的配色,但没有考虑到好读与否。或是,任意地压扁、压瘦,又拿文字艺术师精美的渐层来伺候。电脑的便利或许让许多人忘了对待文字是该给点尊严的。书法美的依据来自于手与毛笔互动所赋予的自然造型,哪里该粗,哪里该细,本就该如此。任意压缩后的文字,整体比例就不合理了。不论再怎么好的字,被这样对待,也是不会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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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台湾味的书风

台灣味的街道風情,也許就是看到劉體楷書所製作出的「請勿◯◯」之類的割板字體所展現出來的。台灣味可說是這種書風。東京沒有像這樣的文字,感到非常的羨慕。
— 佐佐木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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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小姐这么一补充,让人开心之外又有一点惭愧。在台湾,很多人已经对这字体审美疲乏,甚至无视之,完全不知道在外地人眼光看来,竟能有独特的审美价值。

近年来,社会对于美感的讨论越来越踊跃。其中,不乏有人主张这个社会完全缺乏美感。问题或许不是如此。问题或许是:这个社会中美的事物很难以它最好的样貌表现出来—这或许出于我们对自身环境所知太少,又贪图方便、快速所致。刘体楷书正是这样的例子。

摄于宁夏夜市。放眼望去,许多招牌的字体都源自于《商用字汇》。

摄于宁夏夜市。放眼望去,许多招牌的字体都源自于《商用字汇》。

后记

肉圆店招牌是一定要用这种楷书的。如果改用感觉时尚的细黑体,可能看起来就没那么好吃了。
— 苏炜翔

我们去演讲时曾经这么提过(而且是真心的)。每天都见到,毕竟还是有感情在。可惜长期以来大量滥用下,自己的审美观多少也被影响,无法认真的觉得它有什么美的地方,总将它跟「俗」连想在一起。(相当失敬)

发现《商用字汇》后,总算让我们见识到这个「台湾文字风景」的原貌,原来非常美丽。更令我们惊叹的是,原来其他常见的那种行楷、颜体与隶书,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不只影响了台湾,甚至影响了东南亚、甚至全世界华人社区的街道景观。在名家辈出如繁星浩瀚的书法史上,已经很难为刘大镛先生标定一个独特的位置。但不能否认的是,历代众多书法家中,也很少有人像他这样,以非常特殊的方式影响了一个时代的文字风景。

不过,截稿后不久,我们又收到小道消息是,早期看板招牌字体不只有刘体楷书,甚至还有「狮王楷书」、「张体」、「粗楷体」等其他常见的书法体。若您认识刘大镛先生,知道更多故事,或是对上述字体来历有所认识,请务必与我们联系,可以直接写信给本文作者苏炜翔 su.weihsiang@justfont.com。

特别感谢柯志杰先生针对本文提供的编辑与写作建议

特别感谢大日本印刷佐佐木爱小姐、文史哲出版社彭正雄先生、书聿堂张弥迪先生、赖信宏(雾流)先生、曾国榕先生以及台湾大学历史系阎鸿中助理教授等先进提供的观点、延伸资料或素材

文章由 justfont 授权转载,作者为Winston。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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